
1941年6月22日凌晨,克里姆林宫。
约瑟夫·斯大林的办公室里,烟雾浓得化不开。他站在那张铺满地图的长桌旁,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柏林发来的电报,指尖微微发颤。
三小时前,德国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在柏林举行记者招待会,宣布德军已开始对苏联实施“预防性进攻”。二十分钟前,德国驻苏联大使舒伦堡伯爵递交了宣战照会。
可这些,都比不上他手中这份情报的重量——这是苏联最出色的间谍,理查德·佐尔格,从日本东京发来的第七十二封警告电报,时间落款是:6月15日。
“进攻将在6月22日拂晓开始。”
斯大林缓缓放下电报纸,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莫斯科的夏夜短暂,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他的目光穿过克里姆林宫的塔尖,投向遥远的西部边境——那里,此刻正有三百五十万德军、六十万仆从国军队、四千辆坦克、五千架飞机,在黎明前的最后黑暗中悄然集结。
而他的红军战士,还在营房里酣睡。
一小时后,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战争,将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拉开帷幕。这场战争持续一千四百一十八天,最终吞噬了超过两千六百万苏联人的生命——相当于每五个苏联公民中,就有一人倒在血泊里。
可这一切,本可以不发生。
至少,斯大林本可以不让它发生得如此惨烈。
<hr> 001
1941年的春天,对于莫斯科来说,格外漫长。
从3月开始,来自四面八方的战争警报就像雪片一样飞进克里姆林宫。情报部门几乎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内容:德军在东线集结的速度正在加快,铁路线上满载坦克的军列日夜不停,边境线上的侦察气球越界飞行的次数增加了三倍。
4月,英国首相温斯顿·丘吉尔亲自发来密电,以极其罕见的诚恳语气警告:“我从可靠渠道获悉,德军正在重新部署,其装甲兵团正从巴尔干调往波兰南部。请您务必警惕。”
斯大林看了电报,随手扔进抽屉。
他对身边人说了这样一句话:“丘吉尔这个老狐狸,想让我们替他火中取栗。”
在斯大林看来,英国已经被德国打得缩在英伦三岛上瑟瑟发抖,丘吉尔做梦都想把苏联拉下水。只要苏联和德国打起来,英国的压力就解除了。这种把戏,太明显了。
5月,德国人自己送来了情报。
希特勒的副手鲁道夫·赫斯,这个纳粹党内的二号人物,居然独自驾机飞往英国,跳伞降落在苏格兰。消息传来,整个世界都震惊了。苏联情报部门立刻开始分析:赫斯去英国干什么?是不是希特勒在试探与英国媾和的可能性?如果德英媾和,德国就可以腾出手来全力东进。
可斯大林听完汇报,只是冷冷一笑:“希特勒如果想打我们,还用得着派赫斯去英国谈吗?”
他得出一个结论:赫斯疯了,这只是一个意外事件。
6月初,朱可夫再也坐不住了。
作为苏军总参谋长,他手里的情报比任何人都多。他拿着一份详细的德军部署图,走进斯大林的办公室,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德军师级番号说:“斯大林同志,我们的情报显示,德国人在边境上已经集结了一百五十个师。这绝对不是防御部署,他们在准备进攻。”
斯大林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慢慢踱步到窗边。
良久,他转过身来,问了一个让朱可夫目瞪口呆的问题:“你说,希特勒为什么要现在打我们?他在西边还没搞定英国,两线作战是兵家大忌,他不懂吗?”
朱可夫愣住了。
“我们还有时间,”斯大林说,“希特勒在1942年之前不可能动手。我们必须在1942年之前完成备战。现在,我们最需要的是时间。”
6月14日,塔斯社受权发布了一份震惊世界的声明:关于德国打算对苏联发动进攻的传言“毫无根据”,苏德两国关系“一如既往地正常”,苏联正在“忠实地遵守”与德国签订的各项条约。
这份声明传到柏林,希特勒看完后放声大笑。
“斯大林在向我表忠心,”他对身边将领说,“他在告诉我,他相信我,他不会先动手。”
然后,希特勒下达了最后的进攻命令。
<hr> 002
1941年6月21日傍晚,基辅特别军区,第5集团军司令部。
参谋长伊万·巴格拉米扬少将正在整理当天的情报汇总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因为所有情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对面德军阵地的异常活跃,已经超出了常规演习的范畴。
他抓起电话,接通了方面军司令部。
“我是巴格拉米扬,德军很可能明天动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方面军参谋长普尔卡耶夫的声音:“莫斯科有命令,不许轻举妄动。任何可能刺激德国的行动,都必须制止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这是斯大林同志的命令。”
巴格拉米扬放下电话,看向窗外。夕阳正在西沉,把西边的天空染成血红色。他盯着那片血色看了很久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。
与此同时,在漫长的西部边境线上,同样的事情正在发生。
西部特别军区情报处长布洛欣上校,在当天的情报汇总中写道:“根据确凿情报,德军将在6月22日凌晨发动进攻。所有部队应进入一级战备状态。”
他派通信员把这份报告火速送往明斯克,送交方面军司令巴甫洛夫大将。
巴甫洛夫看了报告,直接在空白处批了一句话:“撤掉这个危言耸听者的职务。”
晚上10点,克里姆林宫。
朱可夫再次走进斯大林的办公室。这一次,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身边还有国防人民委员铁木辛哥。他们带来了一份更紧急的情报——一名德军司务长叛逃到苏军阵地,亲口交代:进攻将在6月22日拂晓开始。
斯大林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朱可夫后来回忆说:“那几分钟,斯大林同志的脸色变了三次。”
最后,斯大林终于开口了:“让各军区下达命令,部队进入战备状态。但是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加重了语气:“这道命令,必须强调一点:不许主动挑衅,不许给德国人口实。任何部队,如果没有接到特别命令,不得采取任何行动。”
朱可夫当场草拟了命令,斯大林亲自修改。
命令的核心内容是:“在1941年6月22日至23日期间,德军可能发动突然进攻……我军的任务是,不受任何可能引发严重政治后果的挑衅行动的影响。同时,各军区部队应进入战备状态,秘密占领国境线上的筑垒地域。”
最后一条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:“没有特别命令,不得对任何人开火。”
朱可夫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:“我当时就意识到,这是一道自相矛盾的命令。你要部队进入战备,又不许他们开火,这怎么可能做到?可是,这是斯大林同志的决定,我们只能执行。”
命令在当晚11点45分发出。
等电报传到各军区,再传到各集团军、各师、各团,已经是6月22日凌晨两三点。
很多基层部队收到命令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<hr> 003
1941年6月22日凌晨3点15分。
布列斯特要塞,第6步兵师师部。
师长帕夫洛夫上校刚刚睡下不到一小时,就被一阵地动山摇的爆炸声震醒。他翻身下床,还没来得及穿上军装,第二波爆炸就到了。整栋楼都在颤抖,窗户玻璃哗啦啦地碎裂,墙壁上出现了裂缝。
他抓起电话,想联系上级,却发现线路已经断了。
冲出楼外,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整个要塞都被火光映红了。天空中,成群结队的德国轰炸机像蝗虫一样掠过,炸弹像下雨一样往下落。西边的地平线上,无数道火舌在闪烁,那是德军上千门大炮在同时开火。
一名通信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手里举着一份电报。
那是方面军司令部在凌晨2点30分转发来的“第一号命令”。
帕夫洛夫借着火光,看清了上面的文字:“不受挑衅行动的影响……没有特别命令,不得采取任何行动……”
他把电报揉成一团,狠狠扔在地上。
“还击!”他吼道,“给我还击!”
可是,还击谈何容易。
早在第一波炮击中,要塞的弹药库就被炸毁了。战士们从废墟里爬出来,手里只有步枪。他们的重武器、反坦克炮、机枪,大部分还锁在仓库里——因为按照和平时期的规矩,武器弹药必须分开存放,以免发生意外。
更可怕的是,通信全部中断。各部队之间的联系断了,与上级的联系断了。战士们像无头苍蝇一样,不知道该往哪里打,该听谁的命令。
一位后来幸存的老兵回忆说:“我们就像一群被绑住手脚的拳击手,站在擂台上,眼睁睁看着对手一拳一拳往我们脸上招呼。”
当天凌晨,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整个西部边境。
从波罗的海到喀尔巴阡山,长达一千多公里的战线上,一千二百万平方公里的苏联国土上,一切都在燃烧。
第一波炮击过后,德军的第二波打击来了。
那是针对苏联空军的“外科手术”。
凌晨3点30分,德国空军第二航空队司令凯塞林元帅下达了总攻命令。一千多架德国轰炸机,在一百多架战斗机的护航下,同时扑向苏联西部边境的六十六个主要机场。
这些机场的情报,德国人早就摸得一清二楚。哪条跑道有多长,哪个机库停着什么飞机,飞行员住在哪里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德国飞机飞到机场上空时,很多苏联飞行员还在睡梦中。更可怕的是,由于“第一号命令”要求“不得主动挑衅”,机场上的飞机必须集中停放——为了便于保护。结果,这些密集排列的飞机,成了德国轰炸机最理想的靶子。
开战第一天,苏联空军损失飞机一千二百架,其中八百架还没来得及起飞,就在地面被炸成了废铁。
在西部特别军区,损失尤其惨重。该军区共有飞机二千二百架,当天被摧毁七百三十八架。军区空军司令科佩茨少将,在得知损失数字后,当场掏枪自杀。
消息传到莫斯科,斯大林暴跳如雷。
“一群废物!”他摔了电话,“一千二百架飞机!我们就这么送给德国人?”
可他不知道的是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<hr> 004
战争爆发第三天,1941年6月24日,斯大林终于意识到,他犯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。
情报显示,德军中央集团军群的装甲部队,正以每天五十公里的速度向东推进。而苏军西部边境最主要的防御力量——西方面军,在开战第一天就失去了指挥。
方面军司令巴甫洛夫大将,此刻正坐在一辆敞篷车上,沿着明斯克通往莫斯科的公路狂奔。他的司令部已经被德军坦克切断,他与各集团军的联系全部中断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部队在哪里。
更讽刺的是,巴甫洛夫本人,恰恰是“第一号命令”最忠实的执行者。
开战前两天,他一直严令部队不得主动还击。直到德军坦克已经冲进明斯克郊区,他才下令撤退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德国人正在用一场教科书级别的“闪电战”,给苏军上了一课。
中央集团军群的战术很简单,却极其致命:两个装甲集群,古德里安的第2装甲集群和霍特的第3装甲集群,像两把巨大的铁钳,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向明斯克后方包抄。步兵师跟在后面,负责清理包围圈里的残敌。
这种打法,德国人已经演练了无数次。在波兰,在法国,他们就是用这种战术横扫了整个欧洲。
而苏军呢?
按战前计划,一旦战争爆发,苏军应迅速转入进攻,将战火引向敌国领土。可现在,进攻还没开始,自己先被打残了。各部队之间失去联系,上级找不到下级,下级也找不到上级。机械化军奉命反击,可开到半路才发现,油料没了,弹药没了,与敌人接触的命令也变了。
战争爆发第五天,1941年6月27日,德军南北两个装甲集群在明斯克以东会师。比亚韦斯托克-明斯克突出部,苏军西方面军主力二十六个师,三十三万人,被团团包围。
这是人类战争史上规模最大的围歼战的第一幕。
巴甫洛夫在包围圈外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队被一口口吃掉,却无能为力。最后,他只能乘坐一架小型飞机,从明斯克机场冒险起飞,逃回莫斯科。
等待他的,是斯大林的怒火。
1941年7月22日,苏联最高法院军事审判庭,以“指挥失误、擅自撤退、导致部队被围”的罪名,判处巴甫洛夫大将死刑。与他一同受审的,还有西方面军参谋长克里莫夫斯基赫少将、通信兵主任格里戈里耶夫少将等人。
宣判后四小时,巴甫洛夫被押赴刑场。
行刑前,他最后说了一句话:“我是按照命令行事的。”
枪声响了。
斯大林用这种方式,向全军传递了一个信息:失败,必须有人负责。可这个信息,来得太晚了。
<hr> 005
1941年8月,莫斯科,总参谋部。
朱可夫大将正在地图前研究战局。他的眉头紧锁,因为情况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糟。
比亚韦斯托克-明斯克战役刚刚结束,三十三万苏军被俘,损失坦克三千三百辆、火炮一千八百门。德军兵锋直指斯摩棱斯克——那是通往莫斯科的门户。
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,斯大林又做出一个决定,让朱可夫差点当场摔门而去。
事情要从基辅说起。
斯大林一直坚信,德军的主攻方向是南线,目标是乌克兰的粮食、顿巴斯的煤炭和高加索的石油。所以,他把苏军最精锐的部队、最多的兵力,都部署在基辅特别军区。
可事实证明,他猜错了。德军的主攻方向是中路,目标是莫斯科。
战争爆发后,西南方向的情况一度相对平静。德军南方集团军群虽然也在进攻,但进展缓慢。斯大林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:希特勒肯定是在等待机会,等中路牵制住苏军主力,然后突然转向南方,夺取乌克兰。
所以,当朱可夫提出,应该放弃基辅,把西南方面军撤到第聂伯河东岸,以保存实力时,斯大林勃然大怒。
“放弃基辅?”他盯着朱可夫,眼神冷得像冰,“你是说,把乌克兰送给德国人?”
“斯大林同志,”朱可夫强压着怒火解释,“德军中央集团军群已经打到斯摩棱斯克了。古德里安的装甲集群随时可能掉头南下,配合南方集团军群,对基辅形成包围。如果我们现在不撤,整个西南方面军都会被包饺子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斯大林一拍桌子,“古德里安的装甲集群现在应该向莫斯科推进,他怎么可能掉头南下?希特勒疯了才会在这个时候分兵!”
朱可夫坚持自己的判断,两人越吵越凶。
最后,斯大林冷冷地说:“总参谋长同志,如果你觉得我妨碍了你,你可以辞职。”
朱可夫愣住了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斯大林同志,我是总参谋长,我的职责是向您汇报真实情况。既然您不接受我的建议,那我请求解除我的职务,派我到前线去。”
斯大林挥了挥手:“你走吧。”
朱可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。
后来,他在回忆录中写道:“我当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,灾难马上就要降临了。可是,我没有办法阻止它。”
1941年8月25日,古德里安的第2装甲集群突然掉头南下。四百公里的强行军,在十天内完成。当这支钢铁洪流出现在基辅后方时,西南方面军司令基尔波诺斯上将才意识到,朱可夫说对了。
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。
德军北方和南方两个集团军群的步兵师正在收紧包围圈,古德里安的坦克正从东面切断退路。西南方面军八十万人,被压缩在第聂伯河弯曲部的一块狭长地带内,进退不得。
基尔波诺斯接连向莫斯科发电报,请求允许突围。
斯大林回复:坚守基辅,不得后退。
9月16日,德军南北两个方向的部队在基辅以东一百五十公里处会师。包围圈彻底合拢。
这是人类战争史上规模最大的一场围歼战。
六十万苏军被围。五十万人阵亡或失踪。六十六万人被俘——这个数字是二战期间苏军单次战役被俘人数的最高纪录。方面军司令基尔波诺斯上将在突围时中弹牺牲,参谋长图皮科夫少将战死,军事委员布尔米斯坚科自杀。
德军缴获的武器装备,足够装备几十个师。
消息传到柏林,希特勒欣喜若狂。他在广播讲话中宣称:“东线战争已经胜利,苏联已经完蛋了。”
可希特勒不知道,这场胜利,正埋下失败的种子。
因为为了合围基辅,德军中央集团军群的两个装甲集群在南下后,再也没有回到中路。向莫斯科进攻的时间,被推迟了整整两个月。
这两个月,改变了历史。
<hr> 006
1941年10月2日,希特勒终于下达了进攻莫斯科的命令。德军中央集团军群发起“台风行动”,一百八十万人、一千七百辆坦克、一万四千门火炮,向莫斯科猛扑过去。
可这一次,情况变了。
秋天的雨水如期而至,俄罗斯的大地变成了一片泥沼。德军引以为傲的机械化部队,在泥泞中寸步难行。坦克陷进泥里,卡车陷进泥里,连马拉的炮车也陷进泥里。补给线断了,弹药送不上来,棉衣送不上来。
而苏军,正在莫斯科城下集结。
朱可夫被紧急召回,重新启用。斯大林把莫斯科的防御交给了他,只说了一句话:“守住莫斯科。没有退路。”
朱可夫知道,这确实没有退路。
德军已经推进到莫斯科郊外,距离市中心不到三十公里。从望远镜里,已经能看清克里姆林宫的尖顶。德国士兵甚至拿到了莫斯科旅游地图,准备进城参观。
可就在这时候,奇迹发生了。
1941年11月7日,十月革命纪念日,莫斯科红场照常举行阅兵式。斯大林站在列宁墓上,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演说:
“同志们,红军战士们,指挥官和政治工作人员们,男女工人们,集体农庄的男女庄员们,智力劳动者们,在敌人后方暂时陷入德国强盗压迫下的兄弟姐妹们,破坏德国侵略者后方的我们光荣的男女游击队员们!我代表苏维埃政府和我们布尔什维克党向你们致敬,并庆祝伟大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二十四周年……”
“全世界都望着你们,认定你们是能够消灭德国侵略者匪军的力量。处在德国侵略者压迫下的欧洲被奴役的各国人民都望着你们,认定你们是他们的解放者。伟大的解放使命已经落在你们的肩上。你们不要辜负这个使命!你们进行的战争是解放的战争,正义的战争。”
“让伟大的列宁的胜利旗帜引导你们!”
部队从红场直接开赴前线。
德国士兵听到了红场上传来的炮声,他们以为那是阅兵式的礼炮。但他们不知道,那些从红场开出来的士兵,脸上带着怎样的表情。
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。
<hr> 007
1941年12月5日,莫斯科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四十度。
德军已经弹尽粮绝。坦克发动机里的机油冻成了冰块,步枪枪栓拉不动,士兵们裹着从老百姓家里抢来的毯子,蜷缩在战壕里瑟瑟发抖。
这一天,朱可夫下达了反攻命令。
从莫斯科北面到南面,苏军一百个师同时出击。这是开战以来,苏军发动的第一次大规模反击。
德军防线崩溃了。
古德里安后来写道:“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:一支败退的军队,在绝境中突然转过身来,把追兵打得落荒而逃。”
苏军一口气推进了三百公里,把德军从莫斯科城下赶了出去。
莫斯科保卫战胜利了。
可是,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。从6月到12月,短短半年时间,苏军损失了四百万人。整个西部边境的战略第一梯队,几乎全部打光。
斯大林终于明白了一件事:这场战争,不是他想象的那样。
希特勒不是蠢货,德国军队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战争机器。而他,斯大林,在最关键的时刻,犯了最致命的错误。
他把错误归咎于别人。巴甫洛夫被枪毙了,几十个将军被撤职了,总参谋部被他骂得狗血淋头。可他自己心里清楚,最大的责任,在他自己身上。
1942年1月,斯大林召集国防委员会开会,讨论1942年的战略计划。
会上,朱可夫再次提出自己的意见:苏军应该采取积极防御,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
可这一次,斯大林没有听他的。
“积极防御?”斯大林冷冷地说,“德国人已经打到莫斯科城下了,你还让我防御?我们必须在1942年把德国人赶出苏联领土。”
朱可夫坚持自己的意见。两人再次发生争吵。
最后,斯大林说了一句话,让所有人都沉默了:
“同志们,我们不能再退了。再退,就没地方可退了。人民会问我们,红军是干什么的?打了大半年,死了几百万人,你们还在防御?”
于是,1942年春天,苏军发动了一系列进攻。在哈尔科夫,在克里米亚,在列宁格勒外围,苏军同时出击。
结果,又是一场灾难。
<hr> 008
1942年5月,哈尔科夫。
西南方面军司令铁木辛哥元帅按照斯大林的命令,发动了哈尔科夫进攻战役。苏军投入了六十五万人、一千二百辆坦克。
可德军的部署,早已经被情报部门掌握得一清二楚。曼施坦因的第11集团军已经在克里米亚完成了任务,正在向北机动;克莱斯特的第1装甲集团军,正隐蔽在哈尔科夫南侧。
苏军进攻一开始,德军并没有立即反击。他们故意放苏军深入,然后,南北两个方向同时出击,再次复制了基辅战役的模式。
二十万苏军被围。二十五万人阵亡或被俘。西南方面军损失殆尽。
消息传来,朱可夫在总参谋部地图前站了很久。
他后来说:“那一刻,我终于明白,这场战争,要打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了。”
1942年夏天,德军卷土重来。这一次,他们把主攻方向再次转向南方,目标是高加索的石油和伏尔加河上的斯大林格勒。
希特勒下达了第45号元首令:攻占斯大林格勒,切断苏联的石油供应。
斯大林格勒,这座以斯大林名字命名的城市,成了整个战争的焦点。
斯大林在电话里对守城部队说了这样一句话:“这座城市是我的名字命名的,它要是丢了,我的名字也就丢了。”
1942年8月23日,德军第六集团军抵达斯大林格勒北郊。同一天,德国空军对斯大林格勒进行了毁灭性轰炸,整座城市变成一片火海。
巷战开始了。
<hr> 009
1942年9月,斯大林格勒,拖拉机厂。
一名苏军中士趴在废墟后面,手里的步枪瞄准着五十米外的一堵断墙。他的身边,只剩下三个还能动弹的战友。其他人都倒在了刚才的激战中。
德军就在对面。他们从地下室、从下水道、从每一个墙角钻出来,像幽灵一样神出鬼没。
这名中士的名字叫雅科夫·巴甫洛夫。战前,他是集体农庄的拖拉机手。现在,他是这座城市的守卫者。
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
子弹打光了,他就从阵亡战友身上找。水喝完了,他就趴在伏尔加河边,用手捧起混着血水的泥浆往嘴里灌。吃的?已经两天没见到面包了。
可他没有撤退。因为后面就是伏尔加河,退无可退。
他和他的战友们,守住了这座四层楼高的居民楼。整整五十八天。德军发动了无数次进攻,用大炮轰,用飞机炸,用坦克冲,就是拿不下这栋楼。
后来,这座楼被称为“巴甫洛夫大楼”,成了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象征。
在斯大林格勒,每一栋楼都在发生同样的故事。
城市的废墟里,狙击手在游荡。其中最著名的,是瓦西里·扎伊采夫。这个乌拉尔山区的猎人,在斯大林格勒的废墟里一共击毙了二百四十二名德军士兵,其中包括德军狙击学校校长、号称“超级狙击手”的科宁斯少校。
在工厂区,工人们白天修坦克,晚上开着坦克上前线。坦克刚从流水线上下来,炮塔还没装好,就直接开到阵地前沿,把敌人轰回去。
在城市的下水道里,侦察兵像老鼠一样爬行,摸清德军的每一个火力点,然后引导炮兵精确打击。
这场战争,已经完全变了味道。
德军的闪电战,在斯大林格勒的废墟里撞得粉碎。他们的坦克开不进狭窄的街道,他们的飞机炸不平每一栋楼房,他们的士兵在巷战中被一个个放倒。
德国第六集团军司令保卢斯后来写道:“我们占领了一座城市,可这座城市本身正在吞噬我们。”
1942年11月19日,苏军发动了“天王星行动”。
朱可夫和华西列夫斯基策划了这场大规模反击。他们的战术很简单:在德军两翼——那些由罗马尼亚、意大利、匈牙利仆从军防守的薄弱地段——实施突破,然后两路夹击,合围斯大林格勒城下的德军主力。
两天后,苏军南北两路在卡拉奇会师。三十三万德军,被包围在斯大林格勒城下。
保卢斯向希特勒请求突围。希特勒回复:不许突围,坚守阵地,空军会给你们空投补给。
可德国空军做不到。每天需要空投七百吨物资,实际能投下去的,不到一百吨。
包围圈里的德军,开始吃马肉,吃老鼠,吃一切能吃的东西。到了1943年1月,连马肉都吃光了。
冻死、饿死、病死的德军士兵,比战死的还多。
1943年1月31日,保卢斯向柏林发出最后一封电报:“第六集团军忠实于自己的誓言,并意识到自己所负的重大使命,为了元首和祖国,已坚守到自己最后一兵一卒,最后一弹。”
然后,他投降了。
希特勒气得暴跳如雷:“保卢斯怎么能投降?他应该自杀!一个元帅怎么能向那些苏联人投降?”
可保卢斯没有自杀。他活了下来,后来成了“自由德国民族委员会”的成员,在广播里号召德军士兵放下武器。
斯大林格勒战役结束了。德军损失三十万人,苏军损失四十七万人。整座城市变成一片废墟,伏尔加河的河水被染成红色。
可这场胜利,彻底扭转了战局。
从此以后,德军再也没能发起一次像样的进攻。战争,进入了苏军进攻、德军防御的阶段。
<hr> 010
1943年7月,库尔斯克。
这是人类战争史上最大规模的坦克决战。
德军集结了九十万兵力、三千辆坦克,发起了“堡垒行动”。他们想用两个钳形攻势,围歼库尔斯克突出部的苏军主力。
苏军事先得到了情报。朱可夫在军事会议上说:“这一次,我们不再盲目进攻。我们等他们来。我们消耗他们。然后,我们进攻。”
八千公里的防线,三百公里的纵深,苏军挖了一万公里的战壕,埋了四十万颗地雷。
7月5日凌晨,战斗打响。
德军进攻的第一天,就被地雷阵和反坦克炮打得头破血流。他们的虎式坦克、豹式坦克,确实比苏军的T-34先进,可地雷可不管你是虎式还是豹式。
打到第五天,德军仍然没能突破苏军防线。
7月12日,普罗霍罗夫卡。
苏军近卫坦克第5集团军与德军党卫军第2装甲军在普罗霍罗夫卡相遇。八百辆坦克和自行火炮,在一片狭窄的平原上展开厮杀。
这是二战中最惨烈的一场坦克战。
坦克对坦克,炮塔对炮塔。坦克被打中了,乘员爬出来继续用步枪打。坦克起火了,驾驶员开着燃烧的坦克往敌阵撞。坦克没油了,车组人员下车当步兵。
战后统计,苏军损失坦克五百辆,德军损失三百辆。从战损比看,苏军输了。可从战略结果看,苏军赢了。
因为德军被挡住了,他们的进攻计划彻底破产。
三天后,苏军发动了全面反击。德军开始全线撤退。
从此以后,战争的天平,彻底倒向了苏联一边。
<hr> 011
1944年,苏军发动了十次“斯大林突击”。
在列宁格勒,德军被赶走了。九百天的围困结束了。城中饿死的人超过一百万,可列宁格勒没有投降。
在乌克兰,苏军打到了旧国境线。那些在基辅战役中被俘的苏军士兵,如果能活到现在,会看到同样的地方,穿着不同军装的人,正在向西撤退。
在白俄罗斯,“巴格拉季昂”行动中,苏军再次包围了德军中央集团军群主力。五万德军被歼,十万德军被俘。
明斯克解放了。这座城市在1941年被德军占领时,迎接德军的是一群兴高采烈的白俄罗斯民族主义者。三年后,迎接苏军的,是满城的废墟和三十万具尸体。
1944年底,苏军已经打到德国边境。
在东普鲁士,德国人第一次尝到了战争的味道。他们的村庄被炮火摧毁,他们的城市被炸成废墟,他们的亲人死在逃难的路上。
报应来了。
<hr> 012
1945年4月16日,柏林战役开始。
朱可夫指挥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,从奥得河向柏林发起进攻。科涅夫指挥乌克兰第一方面军,从尼斯河向柏林进攻。罗科索夫斯基指挥白俄罗斯第二方面军,从北面掩护。
二百五十万苏军,四万门火炮,六千辆坦克,七千架飞机,向柏林猛扑过去。
希特勒在地下室里,对着地图指挥着已经不存在的军队。他命令第九集团军从南面反击,第十二集团军从西面反击。可这两个集团军,一个已经被包围,一个根本不存在。
4月25日,苏军完成对柏林的包围。
巷战开始了。
这是斯大林格勒的翻版,只不过角色互换了。
苏军士兵在每一栋楼里战斗,每一个地下室都要搜索,每一个窗口都可能射出子弹。德国党卫军和人民冲锋队,战斗到最后一刻。
可这一次,没有奇迹了。
4月30日,下午三点三十分,希特勒在地下室里开枪自杀。
5月2日,柏林城防司令魏德林将军向苏军投降。
5月8日,德国无条件投降签字仪式在柏林郊区的卡尔斯霍斯特举行。
朱可夫代表苏联,接受德军投降。
凯特尔元帅走进大厅时,手里拿着元帅杖。朱可夫后来回忆说:“他进来时,还想保持一副军人姿态。可他的手在发抖,元帅杖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”
签字仪式结束后,朱可夫走出大厅。外面,苏联士兵正在鸣枪庆祝。夜空被礼花照亮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,想起了战争爆发的那个黎明。
四年了。整整四年。
一千四百一十八天。
两千六百万人,就这么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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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争结束了。
可那串数字,永远刻在了苏联人的记忆里。
红军总伤亡:两千九百六十万。其中死亡及失踪九百一十五万,被俘四百四十六万,伤病一千八百三十二万。
平民死亡:一千七百四十万。
加起来,四千七百万。
这个数字,比美国、英国、法国三国在二战中的总伤亡,还要多出十几倍。
每五个苏联公民,就有一个人倒在战争中。
每七个苏联家庭,就有一个家庭失去了亲人。
白俄罗斯,每三个人死了一个。乌克兰,每六个人死了一个。俄罗斯,每十个人死了一个。
战争结束时,苏联全国男女比例严重失衡。整整一代男人,消失了。
那些幸存下来的士兵,回到家乡,看到的是一片废墟。
一千七百座城市被毁,七万个村庄变成废墟,三万两千座工厂被炸平,六万五千公里铁路被破坏。
可他们还要重建。
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。
<hr> 尾声
1945年6月24日,莫斯科红场。
胜利阅兵式。
朱可夫骑着白马,检阅部队。那些从柏林回来的士兵,把缴获的德军军旗,扔在列宁墓前。
斯大林站在列宁墓上,看着这一切。
他的脸上没有笑容。
他知道,这场胜利的代价太大了。而代价中,有一部分,是他自己造成的。
如果他没有在战前杀掉那么多优秀的军官,如果他没有固执地判断错主攻方向,如果他没有在基辅拒绝撤退,如果他没有在1942年发动那些无谓的进攻……
可历史没有如果。
历史只有结果。
而结果就是:两千六百万人,用生命,换来了一场胜利。
七十多年后,当我们再回头看那段历史,依然能感觉到它的重量。
那是一个民族的苦难,也是一个民族的光荣。
战争如此残酷,和平如此珍贵。
而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人,他们没有白死。
因为他们用生命,换来了一个朴素而永恒的真理:
正义,终将战胜邪恶。自由,终将战胜奴役。生命,终将战胜死亡。
**参考来源:**《苏联伟大卫国战争史(1941-1945)》,苏联国防部军事历史研究所编,军事科学出版社朱可夫著:《回忆与思考》,莫斯科新闻出版社亚历山大·维特著:《苏联在二战中的伤亡与损失》,俄罗斯科学院俄罗斯历史研究所安东尼·比弗著:《斯大林格勒》,维京出版社中央档案馆编:《苏联卫国战争档案资料选编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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